诸葛亮的政治生存艺术
作者:朱文民
在浩翰的官林宦海阿里,每一位政治家凡想立于不败之地,必对其政治生存艺术有其精研。否则,轻者不免喝几口水,重者会被大浪吞没。诸葛亮作为历史上的一代名相,本东方一孤儿,待到中年升为蜀国宰相,其政治生存艺术必有精致之处,也有可供后人研究吸纳的必要。
一
在封建社会里,学而为仕是每一位知识分子的奋斗目标,但也并非人人可以为官,也非人人高升而终身不败,这里的关键是看各人是否充分恰当地利用了已有的条件,而诸葛亮青少年时期的条件是什么呢﹖第一个条件便是他的家世,第二个条件便是政治联姻。
诸葛亮出身世代官宦之家,是琅琊的名门大姓,其祖上的诸葛丰是汉元帝时期的司隶校尉,初以明经为郡文学:其父诸葛曾任泰山郡丞;其叔父又与刘表有旧。汉末至魏晋南北朝时期,门阀士族制度盛行,联姻要讲门第,合族要讲郡望,选官要讲家世。法律上士庶不同科,赋役上士庶不平等。甚至衣着打扮也不相同,更谈不上同席入座了。诸葛亮虽自称“东方下士”,然能随叔父避乱荆州,正是靠了出身于名门望族的社会地位。在封建社会里,具备这一条件的人不少,能成功进仕并成为佼佼者的并不是很多,这就看各人的生存艺术,是否会利用已有的条件了。诸葛亮在这方面高人一筹,这就是利用门第进行政治联姻。
郎才女貌,为历代君子所求,更是文学上永恒的主题。诸葛亮一反世俗,毅然纳黄承彦的黄毛丑女为妻,时人不解,“以为笑乐”,有谚语曰:“莫作孔明择妇,正得阿承丑女。”其实这正是诸葛亮的聪明处。黄承彦何等人也﹖《襄阳记》载:“黄承彦者,高爽开朗,为沔南名士。”同书又说:“汉末诸蔡最盛,蔡讽姊,适太尉张温,长女黄承彦妻,少女刘景升(表)后妇,瑁(蔡瑁)之姊也。”这说明黄承彦同刘表是联襟关系。刘表的后妻又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刘表小儿子刘琮,使之亲上加亲。恩格斯说:“对于骑士或男爵,以及对于王公本身,结婚是一种政治的行为,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的势力的机会,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,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。”(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,载《马恩选集》第四卷74页)正是为了扩大势力,诸葛亮的大姐嫁给了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,小姐姐嫁给了蒯祺。庞德公何等人也﹖史书记载庞德公和司马德操皆在荆州设馆讲学,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文人墨客过往甚密,谈诗论政,分析形势,品评人物,抒发志向,大有控制政坛风云之势,《后汉书》说刘表“数延请不能屈,乃就后之。”(《后汉书•逸民列传》)连刘表都请不动,足见其派头之大了。蒯家又是怎样的一个家庭呢,蒯家的蒯越是荆州牧刘表的谋主,刘表在荆州立稳根基主要是靠了蔡家和蒯家。曹操平定荆州时称:“不喜得荆州,喜得蒯异度耳。”(异度是荆越的字)可见蒯家的声望有多大了。
诸葛亮通过联姻同庞家、蒯家、黄家有了直接的亲戚关系。联姻不是目的,扩大势力才是心愿。据史书记载,当时荆襄地区的名门望族,有蔡、蒯、庞、黄、扬、马、习等家,蔡家的蔡瑁,蒯家的蒯越、蒯棋、蒯良,庞家的庞德公、庞统、庞山民,黄家的黄承彦,马家的马良、马谡,习家的习祯、习珍等,皆为各家代表人物,庞德公的侄子庞林娶了习祯的妹妹为妻,习家“宗室富盛,世为乡豪”。(《晋书•习凿齿传》)马家的马良在与诸葛亮的书中称亮为“尊兄”,裴松之注说“臣松之以为良盖与亮结为兄弟,或相与有亲,亮年长,良故呼亮为尊兄耳。”(《三国志•马良传》)至于是什么亲戚,裴松之没弄明白,我们也不清楚。诸葛亮因纳黄氏女,刘表成了他的姨岳父,蔡瑁成了他舅岳父,刘表是荆州军政长官,蔡瑁是刘表集团中的二号人物,家有“婢妾数百人,别业四五十处”。(《襄阳耆旧记》)此时的诸葛亮虽然年轻,通过联姻,扩大了社会基础,提高了自己的身份。
除了联姻外,他还广交名流,慎结权贵。诸葛亮能结识刘备,司马德操是推荐人之一。司马德操,名徽,字德操,颍川人,汉末战乱初期到荆州避难,成为该地区的大名士之一。在荆州开门讲学,“有人伦鉴识,知刘表性暗,必害善人。”(《司马徽别传》)刘表长子刘琮皆前往造访,他同庞德公精熟到每每相会竟不知谁是主客,被庞德公称为“水镜先生。”诸葛亮、向朗、庞士元、韩德高、李仁、尹默等皆为门徒。诸葛亮交上这些名流,可谓获益非浅。
当时的荆州地区,既存在着以刘表为核心的政治当权派集团,蒯越、蔡瑁、王粲、宋衷、韩嵩、傅巽等人为骨干分子:又有以庞德公为代表的地方在野名士集团,司马徽、庞统、孟公威、诸葛亮、徐庶、石韬等青年名士在其周围。面对朝野两大势力,诸葛亮一方面同在野派的首领庞德公、司马德操来往密切,又与青年学子结为好友,更同掌权派中的刘表长子刘琦关系十分融洽,诸葛亮曾向刘琦传授自安术,《三国志•诸葛亮传》说,刘表长子刘琦“深器亮…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,亮辄拒塞,未与处画。”琦乃将游观后园,共上高楼,饮宴之间,令人去梯,因谓亮曰:“今日上不至天,下不至地,言出子口,入于吾耳,可以言未﹖”亮答曰:“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,重耳在外而安乎﹖”诸葛亮同刘琦的关系是密切的,但交往却是谨慎的。因史料不足,无法考证他同刘表和蔡瑁等人的交往,交往是肯定的,不交往是不可能的。由此可说诸葛亮广交名流慎结权贵,进有刘、蔡引路,退有庞德公作后盾。年青的诸葛亮为自己的前途铺设了多条道路,其生存艺术可谓精明。
二
从诸葛亮一生的思想体系看是儒、道、法诸家思想的有机结合体。在襄阳时期,他思想中占主导地位是儒家积极进取思想和道家清静无为思想,这从他表面上的“不求闻达”和实际的积极活动中可以证明。
“不求闻达”是假,条件不成熟、时机未到是真。汉末兵荒马乱,各路军阀纷纷割据,拥兵自立,互相残杀,乌烟瘴气,中原逐鹿,谁胜谁负尚不清楚,而自己又年轻,不便轻举妄动,这是他自己的性格,也是形势使然。只得一方面努力研读经史,一方面积极活跃于荆襄地区的朝野之间,获取政治的、经济的、文化的和军事的信息,时刻把握政治脉搏,这在他的《隆中对策》里表现的十分清楚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全国各路军阀的优劣己越来越清楚。刘表虽然兵多将广,地阔人众,百姓富裕,然而“外貌儒雅,而内心多疑忌”。(《三国志•刘表传》)在外人看来,刘表不习军事,“虑既不远,儿子又劣。”“事势终必无成,恐一朝众散,并受其祸”(《资治通鉴》卷65),不是一个成霸业的材料,这样的人诸葛亮是不与之合作的。曹操虽然精于用兵,在诸葛亮看来,挟天子以令诸侯,实足的奸臣贼子,而且为人奸诈,用人多疑,滥杀无辜,在他手下为人难保平安,一个深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的人是不会与之合作的,况且曹操手下的智囊团已经形成,年轻的诸葛亮参与进去是否被重用还是个问题。
袁绍出身四世三公之家,“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。”(《三国志•袁绍传》)但“外宽雅,有局度,优喜不形于色,而内多忌害”(《三国志•袁绍传》),刚愎自用,不纳良策,不用田丰战略,官渡兵败,反杀田丰便是一例。这样的人在诸葛亮看来,是不足与谋的。
东吴虽然人口众多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然而孙权的为人在诸葛亮看来“可谓人主,然观其度,能贤亮不能尽亮”(《三国志•诸葛亮传》)。况且其兄诸葛瑾已在此为官,兄弟二人同为一朝重臣,是容易惹人显眼的,诸葛亮自然不与谋事。
一个个割据政权,一位位军阀谋土,在诸葛亮心目中各有尺码。古人曰:旁观则清。处在静观世态变化的诸葛亮自然看到刘备东征西讨,已显出英雄气度,“弘毅宽厚,知人待士,盖有高祖之风,英雄之器。”(《三国志•刘备传》)虽然尚未有根据地,然有几员勇略过人的大将,只是缺少文臣谋士。而此时的刘备也正寄刘表篱下,自然明白刘表得以立稳荆襄地区的密诀,在于得到名门士族的支持,自己屡次败北,已近中年尚无立锥之地,从失败中意识到了队伍中没有文臣谋士的利害关系,故有“思贤若渴”之说。诸葛亮的学识和声望以及在荆襄地区的复杂关系,正是刘备所求的人选,对于刘备同诸葛亮的初次会面素有刘备“三往说”和诸葛亮登门求主说,不管是谁占主动,相见恨晚却是事实,至此诸葛亮有了用武之地,赤壁之战立头功,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知识分子,在刘备集团中有了立身的资本。
三
刘备夺取益州后,在整个队伍中,形成了三个集团,一是随先主南下的老班底,二是荆襄集团,三是入蜀后蜀土人士。老班底以关羽、张飞为首,荆襄派以诸葛亮和庞统为首,蜀土派以法正、李严为首。诸葛亮对这三股势力所采取的态度各不相同,对老班底是敬而远之,对荆襄派是多重用少批评,对蜀土人士是一打一拉独树权威。
诸葛亮加入刘备集团“关羽、张飞不悦”。关羽这个人傲气十足,一向轻视知识分子。对于诸葛亮到来的意义认识不足,加之赤壁之战关羽不能有功,而功出于亮,其嫉妒情绪可想而知,碍着刘备的面子,只得迁怒于鲁肃和东吴。从现有史料看,诸葛亮同关羽、张飞在一起共事的时间很少,这不能说是巧合,只能说是诸葛亮为避免矛盾而采取的躲避政策,即使在一起也是敬而远之。刘备西定益州,马超来降,关羽闻知“旧非故人”,排外思想暴发,立即写信质问诸葛亮,“超人才可与谁类”,“亮知羽护己,乃答这之曰:‘孟起兼资文武,雄烈过人,一世之杰,黥彭之徒,当与益德并驱争先,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’。”(《三国志•关羽传》)在这种情况下,诸葛亮理应对关羽的宗派主义给予批评,然而他没有,反投其所好取颜于羽,敬而远之的艺术显而易见。
对于荆襄派多重用,少批评,增加了自身的凝聚力。扬仪,襄阳人,“性狷狭”,小人见识,常闹地位,讲官职,既与尚书令刘巴不睦,又与老将魏延不和,对于这样一个人,诸葛亮不是给予批评教育,反而“军戎节度,取办于仪”。对于魏延和仪间的矛盾,持“不忍有所偏废”的态度,这在客观上起了打击魏延的作用。街亭之战,又违众拔谡,将马谡(襄阳人)这样一个没有实践经验的参谋人员提拔到前线任指挥,致使街亭之役惨败。诸葛亮的这些做法,虽然在大局吃了苦头,然而却使自己在荆襄人士中的领袖地位更加巩固了。
刘备进益州后,为站稳脚跟重用了大批蜀士名流。法正原为刘璋旧部,对刘备夺取益州,立了大功,被刘备重用,拜为谋主,并“雅爱信正”(《三国志•法正传》),常留身边请教。相对说来,诸葛亮在刘备心中的法码有所降低,对此诸葛亮的策略是顺其自然不与之争。李严原为刘璋部属,后降刘备,以卓越的才干受到刘备重用,并拜为尚书令,先主病危,同诸葛亮并受诏辅后主刘禅,这一下子矛盾突出了,诸葛亮用合法的手段抓住军需供给不上将李严贬为庶民。李严是诸葛亮生前的最后一个能威胁到自身地位的政敌,把李严击败之后,诸葛亮在蜀汉政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了。李严既然是尚书令,门生故吏自然不少,同情者必然很多。为了表明公允,诸葛亮仍重用李严子李丰,并写信给李丰进行安抚,信中说:“愿宽慰都护(李严受托孤后任都护,统内外军事),勤追前阙。今虽解任,形业失故,奴婢宾客百数十人,君以中郎参军居府,方之气类,犹为上家。若都护思负一意,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,否可复通,逝可复还也。”(《诸葛亮集》)这一封信的作用是重大的,它使李严终生盼望诸葛亮给予复职,安心思过;使李严子李丰安心供职勿有他念;使李严的追随者觉得诸葛亮公心昭著。这一打一拉真是高超的政治艺术。
自古道:伴君如伴虎。诸葛亮事先主刘备和后主刘禅几十年,既有其鱼水关系的一面,也有其不协调的一面,诸葛亮对主子的相处艺术可归纳为忠而不愚,谏而不强求。
诸葛亮自身的社会关系是相当复杂的,在东吴既有自己的亲兄弟,又有许多好友:在曹魏有两个姐姐和姐夫。姐夫庞山民也有相当的职务,从弟诸葛诞官位更是显赫,更有徐庶、孟公威,石韬、司马德操等旧日好友。尽管刘备“弘毅宽厚”,但在三国争霸的年代,军政情报互有泄漏,人员也相互有降,魏、吴劝亮投诚的书信也时有发生,刘备不会不考虑诸葛亮的这些复杂关系。当吴蜀联盟时,刘备往往让诸葛亮出面;当吴蜀冲突时,不见诸葛亮如何支持或阻止刘备,这说明诸葛亮也时刻注意自己的处境,纳于言语,谨慎事君。象刘备为关羽报仇发兵东吴这样关乎国家存亡的军国大事,史料仅载“群臣多谏不从”。不见诸葛亮如何劝阻刘备东征,只见刘备东征失败后诸葛亮的叹息:“法孝直若在,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,就复东行,必不倾危也。”(《三国志•法正传》)这段史料说明两个问题;一是刘备信任法正超过了诸葛亮,诸葛亮也“知先主雅爱信正。”(《三国志•法正传》)二是诸葛亮在这一重大问题上采取的态度是明哲保身,勿犯龙颜,以求自安,即使劝谏,也只是淡淡说说而已。设想如果诸葛亮对刘备东征进行苦谏、死谏,结果会怎样呢﹖虽然刘备不必袁绍,田丰的教训,诸葛亮不会没听说过吧。
总括诸葛亮的一生,从一个客居外地的青年学子,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,事先主忠信而不呆愚;事后主“专权而不失礼”;灭政敌狠而不露破绽;处权臣敬而远之;对部属礼贤下士。战略上谦、恭、忠、信;战术上充分利用条件,牢牢抓住时机,其政治生存艺术之高明,为历代政治家所羡慕。为了全面研究诸葛亮,仅将个人浅见略陈如此,以就教于专家学者。